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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-11-18
熊亮的神话集，很喜欢，所以摘下来了 - [你喜欢的收藏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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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话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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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亮
——长期跋涉于烦恼人世，当然渴望抵达幸福。
唐僧
听说释迦牟尼从前住在他的花园，他的宫殿金光闪耀，所以没有阴影，一小片也不存在。他的花园四季由园丁换栽不同季节的花卉，所以从看不见凋谢。
无忧的快乐王子啊，同我们一样，脚下的基石却是由沉重的失望之石所铸就，动一砖，就会崩塌。只是，他生在花园中，我们生于人世。
他就像一个注定失望的人，却做着不醒的美梦。
可惜梦不能改变一个人。有一天，他醒了，出宫了，如梦初醒，恍若再生。他看到自己不再是美奂美轮的王子，而是因绝食瘦弱肮脏的乞丐。每一片花瓣下的阴影，迅速加黑，瞬间扩展开来，遮蔽了整个天空……
最后，他仍回到自己的花园，虽然不再有金碧辉煌的宫殿，不再有不凋零的花朵。众生的慈悲代替了个人的伤感，灵魂的馨香远胜于一切的花卉，应该说他更幸福了。--这是他的第二个花园。
我，玄奘，生活于大唐盛世更大的花园中。这里的一切更浩繁，更缭乱，寺院的钟声只是喧嚣世界的小小点缀，庙堂内虔诚膜拜的是世俗的愿望，在无止无境的颂词中，最高的幸福追求只为了到达释迦牟尼的第一个花园。祈祷的潜台词是恳求梦快醒，梦别醒。我在想，这两个花园之间的路相隔有多远？或者这条路就是整个人生，直至它消亡那一段过程。又或者这中间是不存在任何可循方向的路。我这世俗的僧人怎能分辨呢？
感谢我们唐太宗，他在某些地方真像我们的佛祖，并非身份相似。他有某种失望是极其宝贵的，不过他既掩饰又吐露，催促我快上路，寻找第二个花园，然后使这花园成为他的国土。我想，"可惜，他最终也许可以寻找到比在生时宫殿更为豪华的皇陵，却永也不可能抵达花园。"
作为世俗的僧人，我没有讲出那句话，因为爱惜自己的生命，况且我也不确定，人死了能否继续在生时的寻求。
满街琳琅，歌舞升平，庙堂中众人喃喃齐诵阿弥陀佛……成全了记忆中无心浏览的图片。我之后经历的一切近乎神话，对我来说无关紧要。但是谁料到那些神话却成了众人最宝贵的记忆。
众人哪，别问我最终是否抵达了花园，我仍在等待。
孙悟空
——无疑，我很老老老老老……了
我甚至见到脚下这座花果山，是如何通过地壳运动耸出地面。
刚开始时，它只是脚下的一个小土包，经过无比漫漫长长的分分秒秒，它变成高山，水涌出泉眼，遍结花果……
可在我的记忆中回想起来，却只像一棵竹笋在雨后节节拔高般短暂。
我目睹由每一根枝条上坠落过的果子，数目大概比大舜时期的雨滴更多。新出生的小猴子像我的婴儿一样幼嫩，很快便像我父亲一般高大成熟，接着，又像我爷爷一样衰老得令人心痛。
每一个猴子都是我的朋友，它们的名字在我心里需要一万个巨大的石碑才能一一刻下来。
我想，永生的神仙住在天上，永死的朋友埋在土里，活着的只是须臾，而我却是奇怪的例外。
猴子一般都很忧郁，心事重重，有的相信幸福只存在于过去，有的相信幸福只存在于将来，没人相信幸福就是现在。
我呢，过去和将来都属于我，老实说，幸福这一档子事，还真说不上来。
它们于是很失望，连我这样永生的猴子都不知道的事，它们更不敢去想了。整个山上最容易伤心就是我了，有时看见其他猴子嘻嘻哈哈时，我都忍不住想，它们正步向越来越灰暗的命运并逐渐从其中消失。我也生怕一觉睡去，醒来全是陌生的脸，时光已杳然过去不知有多少。
传说人参果三千年才初长成，
传说蟠桃九千年才结一果，
听说钻石要埋藏几千万年才形成，听说人每一秒生生死死都在发生。
天神啊，你造物比人尊贵。
怪不得我怨恨你。
接着，我向地狱争取它们永恒的幸福，大闹了制定这一切人世规定的天庭，战斗的呼喊犹在耳边未散，我已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黑夜中。
这时我明白，所有度过的时光都抵不上现在的一个夜晚。
猪八戒
全部猪睡去，他醒来。
"我越来越不舍得这窗外的美景，它就像我所拥有的惟一一件东西。"
每望一眼月亮就感到自己得到它，每望一眼就感到自己失去了它。
他已不记得天上还有天堂，所以眼中的整个夜空只是一片虚妄的乌有。月亮悬挂于那儿，标志天上并不空虚，标志自己不空虚，标志自己十分孤单……
他感到月亮自古以来就已一直悬挂在他的命运中，使他获得宁静又不得宁静，夜夜躁动着不知有无方向的向往。身边此起彼伏的是波浪般的呼噜声，他们都沉沉睡了。惟有我醒在梦的浪潮之中，漂泊至迷雾弥绕的不知何处之处。
月亮，告诉我，我们之间有着什么样回忆不起的联系？不然，你不会这样冷漠地拒我于千里之外。你的冷漠代表我永不会幸福。
应该说，幸福憎恶我，乃至无时无刻不躲避我的目光。
我的生活也称不上厄运，那太抬举这里的生活了，那只是笨拙的玩笑，我们惟恐失去宝贝般地拼命餐饮，然后成为世界的餐饮。
我得走了，离开这儿。
月光下，猪跑了……
月亮永远远在天际，指引我，拒绝我。
我偷了饲养主的耙子，那标志着想要开垦另一种生活的希望。
等到我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生活，才发现自己几多的荒唐，比窝在猪圈里任人摆布时更荒唐。
月亮永远远在天际，指引我，拒绝我。
——这时我明白，除了抵达不了的月亮，没有别的幸福。
白龙马
马儿的遮眼罩使它们只看见前面窄窄的驿道。
在不知疲倦的奔跑中，它们以闲聊来打发时光。有一匹白马从不参与，只沉默地感受迎面的风，感受扬起的鬃毛正划曳过夕照中日益逼仄的天际。对它来说，疲惫不只是流汗、喘气、与抱怨。--而是尊贵，就如同被放逐于荒原的王子一样尊贵。
"得了吧！你说说看，你从哪儿看出自己原本是条白龙？"同伴声音明显是嘲弄。我知道，就如我知道自己是拉货的马儿，知道我的鞍具如何紧扣于身躯，我日日夜夜审视那绷紧着的绳索，听着自己机械般准时的马蹄嘀嗒，然后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一匹马。比你们更强烈地知道自己不过是马。明白我在人生中奔跑，却并不是为了到达世间的某处，这使我知道自己是隐身于马体中的白龙。知道被奴役就是我的自由，忍受平凡就是我的尊贵。
仙瓶
在神话中，一只瓶也并不是沉寂无声的。
空口的瓶颈，不倦地吐纳自然的空气。它活在孤独中，是因为生而为瓶。
它是一个封闭而固定的梦境，它--制造而成的瓦罐，居然在无人知晓的情形下暗自呼吸，在它小小的瓶腹中创造乾坤
这并非神话，也不是奇迹。它想，"不然我就不会感到自己僵持于生活中的痛苦，这痛苦便是现实，一定是现实。"
被人轻抚把玩的形状，被人细细品赏的纹样，那些都不属于我。属于我的是，被人折指轻弹发出的颤动。这颤动在腹中复制着回声，一声又一声……
那一日，它终于纵身物外，构想它所要去做的一切，而它真那么做了。
又一日（那时它觉得很多事都还未完成），神已发觉了它的走失，施展神术又收伏了它，使它重新化身为瓶。它并不承认收伏它的是神迹，那是现实。现实令它无法挣脱，瓶终究是瓶，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诸多制约--形状、质地、纹样都一如从前使它厌倦，并强令它安于厌倦。
那些超脱的时光，成为腹中回旋的梦，它外表现在看起来与从前一模一样。略有些不同的是，这段时光在它背上留了一道裂隙，那是曾与永生的猴战斗时留下的伤痕，现在看上去只像梅花图案中一道细细的枝条。
这使它懂得如何开始计算时了，裂隙的延伸便是它的分和秒……直到裂纹攀爬着布满它的身躯。
它碎了，碎得悄然无声，如风中散沙。
在旅途中
他们突然发现——与他们战斗的妖魔是同一个，死去复生，相似的战局。
所经受的苦难也是同一种，周而复始，无穷无尽，没有一丝改变，仿佛他们之前为之抗争的努力皆为徒劳。
他们不禁怀疑——
自己所走的路也是同一条，前进后退，重回起点，胜利引发的激情只是虚妄的须臾转回。四人顿感落寞，面面相觑。
师父突然悟到，佛祖所说的，七七四十九劫是个循环数，无休无止地没有尽头。"同时，我也害怕这个尽头，无法想见那里将会是什么！--我所恐惧的还有路途中难以忍受的孤寂。"
师父继续行走，他发现胯下并没有骑着非人世的白龙马，接触这实实在在的地面的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脚。
前面也没有跳跃着永远保持了望姿势的悟空。
身边也没有对世界心怀埋怨的猪。
甚至不起眼的，长久背负重担的沙僧也不存在。
存在的只有自己，--无伴--无物--无际--苍穹，再就是我。
通天河不曾冰封成为路。
它是一如既往滔滔涌向永恒、虚无的流水。火焰山从未曾片刻熄灭。
它的炎热长久不消，终能习惯。
所有经过的奇异的国，皆同大唐一般，仿佛自己未曾远行。
据说西天的经卷之多，浩如烟海，数目能否超越天上的星辰？能否多过尘世的灰烟？什么无垠，胜过世界的无垠？
永生的花园哪，能比梦更美吗？
现在，他醒了，醒来孑然一人，奔波于两个花园之间清醒又茫然的路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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